仁信追猎“甲醛白菜”

作者 | 肖瑶

编辑 | 黄茗婷

8 月 29 日，"甲醛保鲜"事件已被公安机关刑事立案，3 名犯罪嫌疑人已被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8 月 22 日，环保博主"渔猎齐哥"（下称"齐哥"）发布视频，曝光了河北张家口市康保县部分收购商为了延长白菜储存时间，在白菜装车前将甲醛溶液蘸在白菜根部。

该视频一发布，"甲醛白菜"所引发的食品安全问题，再次成为社会大众的关切热点。

齐哥拍到的部分大白菜收购商在装车前蘸取甲醛溶液用于保鲜 / 图源：@渔猎齐哥

甲醛在 2017 年早已被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列为一类致癌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产品质量安全法》等，甲醛被禁止作为添加剂用于任何食品，生产经营"用非食品原料生产的食品"或"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和其他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物质的食品"，属于严重违法行为。

齐哥的视频发出当晚，河北省张家口市康保县人民政府发布情况通报："针对网上反映的‘白菜收购环节蘸取甲醛溶液’相关问题 …… 经初步核查，视频反映情况属实，系收购商为蔬菜运输保鲜，在运输中的违法行为。"

8 月 22 日，河北康保县人民政府发布情况通报

回溯过去，"甲醛白菜"不止一次被曝光，从收购、运输到销售，每一环节都可能出现问题。令公众不解的是，在严峻的法律后果面前，何故总有人铤而走险？

一棵白菜的暗门

"蘸了能保鲜两三天。"这是齐哥在张家口康保县屯垦镇白菜产区，从白菜装车工作人员口中听说的。

在南风窗的采访里，他回顾了这次算得上轻松的取证拍摄现场。那是 7 月 20 日中午 12 点左右，齐哥通过无人机拍到，工人正在将白菜搬上大挂车货箱，他清晰地看到，几名工人正将一捆捆白菜放进某容器里，蘸取液体后堆上车厢。

齐哥通过无人机拍到，工人正在将白菜搬上大挂车货箱 / 截图自 @渔猎齐哥

拍摄到确切的画面后，齐哥将无人机收了起来，只拿手机步行靠近货车。在白菜散落的地面上，齐哥首次拍到了那只褐色容器，是一只装甲醛溶液的瓶子。而在另一辆货车旁，几个工人正接力将白菜装上车。齐哥亲眼看见，每一棵白菜，都被抛进一只巨大的药桶里，迅速蘸了一下再被装上车。

齐哥佯装成消费者，声称自己想要进货，询问装车人员这车白菜的运费、时间和销售地点。对方告诉他，运费"按趟算"，而眼前这车白菜，将会在 18 个小时后抵达江苏宿迁某市场。齐哥询问他们，是否知道盆里装的是什么溶液，对方给予了否定回答，但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称，蘸了这个溶液，白菜最多可以保存"三天"，其中一天是运送到销售市场的时间，剩下两天则是消费者买回家食用的时间。

来到第三辆车前，在车厢边缘，齐哥第一次拍到了瓶子里的深红色液体，瓶子外壁的贴标上，清晰地印有"甲醛"字样。但即便如此，工人依然对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表示了不知情。

齐哥拍到的印有"甲醛"字样的深红色液体瓶子 / 截图自 @渔猎齐哥

在南风窗的采访里，齐哥回忆起那次现场，他的确嗅到了一股轻微的异样气味，他描述不出来甲醛的气味，但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他知道那不是单纯的蔬菜和泥土味。

今年 6 月 13 日，齐哥获得了有关"甲醛白菜"的相关线索。和过往曝光一样，他的线索往往来源于全国各地的网友、粉丝。这一次，知情人士告诉齐哥，在河北张家口的白菜基地，有不少人用甲醛保鲜，再运往全国各地。

听闻后，齐哥立刻警惕起来，他告诉南风窗："我们觉得这个事情比较严重，因为它（白菜）是发往全国的，可能波及的面特别广，可能会对市场和消费者造成伤害。"

7 月 20 日，齐哥带着团队出发了。由于线人给的信息足够精确，他们在河北待了大半天，就找到了具体的白菜发车地。

抵达康保县之前，齐哥与两名团队成员在附近 4 个县已经走访了大半天，沿路走来，足有上百辆车在运输白菜，每一辆车的货柜箱装得满满当当。齐哥目测，每辆车装着" 30 至 35 吨"白菜。

白菜运输货车在路边被阜阳市监现场快检 / 截图自 @渔猎齐哥

张家口是河北重要的白菜产出地。据 2025 年 11 月张家口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消息，近两年，张家口市蔬菜总产量已稳定提升至 570 万吨，大部分蔬菜供应北京市场，特别是 6-10 月份在北京销售市场占有率能够达到 40% 以上。2024 年，河北全省供京蔬菜占北京主要批发市场上市蔬菜量的 42.5%。其中，张家口市约占全省的三分之一，占比达 13.77%，位列全省第一。

为了提前截到运送白菜的货车，7 月 21 日，齐哥坐高铁抵达江苏宿迁某农贸市场。在那里，他亲眼看见了车牌为"冀"的白菜运输货车。

在江苏购买了一批白菜之后，齐哥紧接着去了安徽。据他了解，河北白菜也会发往阜阳、合肥等地区。这一次，齐哥买白菜的总费用为 300 元，是他这次调查过程中最少的一笔支出。

在安徽合肥周谷堆市场，意外出现了，齐哥被摊贩认了出来。他刚买好白菜准备离开，一个陌生人就赶过来，试图抢夺他手里的白菜。但齐哥还是抢走了，并将那批白菜送去了当地第三方机构进行检测。

7 月 31 日，齐哥拿到了检测结果，那批来自河北的白菜的确含有甲醛。而直接拍到甲醛溶液的第三辆车，则在阜阳市监现场一处快检环节里，被检测出存在甲醛。检测结束后，那车白菜被依据相关程序进行了封存。

阜阳市监现场快检，检测结果为存在甲醛 / 截图自 @渔猎齐哥

为何屡禁不止？

南风窗记者查阅资料发现，"甲醛白菜"不是第一次进入公众视线。早在 2012 年 4 月，山东莱西就被曝出部分商贩用喷洒甲醛的方式，对大白菜进行保鲜。随后十余年内，山东青州、河北定州、辽宁葫芦岛等地，均相继被曝光过用甲醛保鲜或运输白菜。

每一次被曝光后，相关人员大多被刑事拘留并承担法律追责。比如山东莱西一案，相关人员因生产有毒、有害食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6 个月。2015 年，河北定州被曝"甲醛白菜"后，涉事者亦被刑事拘留。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京都环食药知法律研究中心主任汤建彬对南风窗分析，"甲醛白菜"案件的判决依据，主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进行定罪量刑，"本罪属于行为犯，只要在食品当中掺入了甲醛这类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即可构罪。"

汤建彬提醒，在流通、运输环节掺入甲醛保鲜白菜，同样属于刑法的评价范围，可以追责，"依据‘两高’发布的《食品安全刑事案件司法解释》第十一条，在食品生产、销售、运输、贮存等过程中，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或者使用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生产食品的，依照刑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以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定罪处罚。"

截图自 @渔猎齐哥

甲醛白菜屡禁不止，背后潜伏着一条农业运输的灰色利益链。

作为在中国人餐桌上停留了数千年的最常见蔬菜，白菜的普及程度、廉价程度和国民接受度始终排在前列。据中国报告大厅网讯，2025 年，全国消费的白菜总量约 2700 万吨。《2024 — 2029 年中国白菜行业运营态势与投资前景调查研究报告》则显示，我国白菜登记品种共有 2900 余个，每年投入的白菜播种面积高达 4000 万亩，年产量达 1.05 亿吨。

在所有蔬菜种类里，白菜算是耐储存能力较强的品种。在大部分北方地区的冬季，白菜至多可以储存半个月。对商家而言，真的有必要冒着法律风险，用甲醛来延长保鲜期吗？

关于白菜储存问题，存在着一种反直觉的知识：虽然白菜较易储存，但含水量极大，根茎相对娇嫩，在高温闷热的环境下，其实极易腐烂。夏季采收的大白菜，在常温环境下的保存周期仅为 2～3 天，损耗概率极高。而齐哥此次曝光的"甲醛白菜"所在地康保县，正是错季大白菜的核心产区，每年 7 月至 10 月上市，专门填补内地夏季白菜供应缺口。

菜市场高高垒起的大白菜 / 图源：图虫 · 创意

一直以来，北方地区是我国主要的白菜种植区，其中山东、河南、河北等省份是核心种植区。以常年蔬菜产量居于首位的山东省为例，2023 年，山东全省的蔬菜种植面积就达 2368.38 万亩、产量达 9272.41 万吨，在全国蔬菜种植产量中占比达 11.19%。

动辄上千公里的路途，对每一棵被长途运输的白菜而言，都提出了保鲜能力和效率的考验。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郑风田告诉南风窗，在气温较高的季节想要吃上白菜，一些传统商家会采用"给白菜盖被子"的方法来保鲜，"但一下子走几千公里，也是个问题。"

原理上，要想安全运送到南方等大部分城市，冷链运输是技术上的最优选。"甲醛白菜"事件被曝光后，据第一财经报道，夏季运输白菜时，在产地预冷叠加 0-3 ℃进行冷链储运和运输，可将安全周转周期延长至十余天。但正规冷链的成本与费用并不低，甚至可以说是蔬菜从生产地到销售地全过程最大头的成本。

据齐哥在河北当地向运输白菜的货车司机处了解，从康保县运送一车白菜到江苏的运输成本约为" 7000 多（元）"。

大白菜收购商正在装车 / 图源：@渔猎齐哥

南风窗记者从第三方平台进行了核实。从河北康保到江苏宿迁，直线距离约为 1000 公里。在第三方货运平台上查询可知，如果使用整车运送货物，13 米长的货车起步价为 800 元，长途运输单位的报价则为 6.5-8.5 元 / 公里。合计下来，1000 公里路程的单趟运送费用，的确在 7500 元 / 车左右。

而同时，某冷链公司公开的报价表显示，13 米长、31 吨核载冷藏车整车运送的费用，约为 1 万— 1.6 万元。其余两家冷藏运输企业的报价也在这个均价前后。也就是说，如果要从普通货车换成冷链运输，一车白菜的运输成本直接上涨 50% 左右。

"甲醛白菜"事件发生后，国家农产品现代物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首席专家、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冷链委专家委副主任王国利教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冷链运输综合成本较常温运输高出 30% 至 50%，运输成本通常占蔬菜货值的 20% 至 40%。"

根据全国重点农产品市场信息平台数据，2026 年 9 月 2 日，全国大白菜的平均批发价格为 1.89 元 / 公斤。而南风窗记者在某平价买菜软件上看见，同一天广州的白菜 / 娃娃菜价格约为 4 元 -6 元 / 斤。

某买菜软件截图

从农户到市场，一棵白菜的身价可以翻好几倍。虽然这是在近日全国大白菜普遍价格上浮的环境下查到的价格，但严格合规的冷链环节，是增加从"农田"到"货架"途中白菜身价翻倍的关键之一。

高昂的冷链成本，一定程度上倒逼了一些不良商家为保鲜铤而走险。但从长远看，通过冒着法律风险牟利的方式，对市场各方而言，都注定走向"双输"的结局。

食品安全的最后一环

自 7 月底至今，全国不少地区都开始对当地市场上的白菜进行自查。

不过，8 月 23 日，江苏宿迁中合农产品市场发展有限公司发布情况通报，称在"河北康保大白菜涉嫌蘸取甲醛溶液"事件曝光后，对彼时运来的一批大白菜进行了两次快检，检测结果均为合格，"并现场告知举报人，举报人未提出异议。"

8 月 23 日，江苏宿迁中合农产品市场发展有限公司发布情况通报

尽管齐哥亲眼看到白菜装进货车前蘸过了甲醛，但在他送到检测机构的白菜中，也存在部分检测不出甲醛的样本。这主要是因为，甲醛具有挥发性。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教授范志红近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醒，"甲醛具有挥发性，且在运输、销售过程中会随时间推移和通风条件变化而逐渐挥发、降解。如果蘸取量不大、运输时间较长、环境温度较高，到达终端市场时表面残留量可能已降至检测限以下。但是，甲醛并不会在运输途中完全挥发。"

汤建彬则认为，这是目前对"甲醛白菜"相关事例定罪的难点之一，"甲醛挥发快，违法行为实施地与检测地时空跨度大，经常出现 ‘添加行为属实但是成品检测不出残留’，难以固定证据，导致取证溯源障碍。"

郑风田亦提醒，甲醛的挥发性，导致它即便残留在食物上，也很难被消费者察觉出来，尤其是经过长途运输与销售环节之后，"从市场到消费者家里，一般人都闻不出来了。"

新鲜的大白菜在路上运输 / 图源：图虫 · 创意

人闻不出来，专业检测也检测不出来，到这一步，"只要不过量食用，它（甲醛）的危害性就已经降低不少了。"在郑风田看来，更大的危害，在于引发公众的恐慌和心理防御。郑风田认为，这是所有食品安全问题的共性，"一旦一个地方发现这个问题，大家可能就觉得白菜都不能吃了。"这种联想与恐慌，会极大地破坏公众对市场的信任程度。

齐哥的视频曝光后，有媒体记者实地抵达康保县采访，据报道，当地不少菜农和经销商，即便对甲醛一事知情、不参与，也受到了这次风波的影响，由于不少地区暂时拒绝来自康保县的白菜，无辜商家与农民也遭了殃。

郑风田认为，无论是消费者当下的警惕与慎重，还是无辜者受到的牵连与损失，都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典型体现。部分商户宁愿冒着违法犯罪的风险，也要通过蘸有害物质压缩运输成本，原因并不在于常规冷链"赚不到钱"，而是一种更为直接的逐利心态，"能赚一点是一点。"

"任何有良心的、对生命有敬畏感的人，都不会这样做。"郑风田认为，"从事食品相关行业的人，一定要对生命有敬畏感，不能把赚钱放第一。"而我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就应该将这部分人"驱逐出去"。

截图自 @渔猎齐哥

值得注意的是，甲醛早在 2008 年就被列入我国首批"非食用物质"黑名单，却未纳入蔬菜常规检测项目。

如今，面对再一次被曝光的蘸甲醛行为，名单与检测标准的滞后性被广泛注意到。那么，有没有可能将检测环节前置，将甲醛强制列入蔬菜常规检测？

汤建彬律师分析认为，"从食品安全治理的角度而言，可以将甲醛纳入白菜等大宗蔬菜的风险检测和专项抽检，但并不适宜直接全面划入所有蔬菜的强制性日常普检清单。"

现实层面的困难是多方面的，"第一，法律规定的非法添加物种类繁多，不可能将全部黑名单物质都加入日常必检清单，全面扩项会带来检测成本大幅上涨，最终只会将成本转嫁至蔬菜的终端售价并由消费者承担；第二，蔬菜基质复杂，快速检测试剂容易受到有机酸、色素干扰产生假阳性，而实验室精准检测耗时较长，难以匹配蔬菜快速周转销售的流通节奏；第三，基层监管资源和检测能力目前有限，而白菜等蔬菜是居民生活的必需品，面对海量成批的蔬菜难以实现普检。"

不过，郑风田觉得，与十几年前相比，中国的食品安全整体在向好发展，"甲醛白菜"是个别案例，"最近七八年，整个食品安全的恶性事件发生频率还是大幅度降低的"。

之所以尚不能完全杜绝，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基础背景，是如今生产经营的主体丰富，数量十分庞大。远距离运输、链条环节众多，"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造成恶性事件"，郑风田提醒，这一次的"甲醛白菜"事件，"逮住"的是运输这个环节，但如果其他环节如生产、销售环节亦有纠错机制，食品安全暴雷概率将会进一步降低。

例如，目前全国基本遵循的"产地负责制"，就有利于稳固这种自查系统，"哪里出危险，哪里就需要负责"。

郑风田认为，保障多方权益的关键之一，在于技术的突破，"技术把各环节的问题解决掉，把运输成本降下来，消费者和商家的合法权益都能得到维护。"这会成为食品安全问题在社会层面亟待重视的未来方向之一。

"根治不能依赖末端打击，需要预防与惩戒并重。"汤律师建议，"建立非法添加物风险预警和信息共享机制，通过举报奖励、信用惩戒和信息公开提高违法发现概率与成本，推动社会共治，形成从源头到终端的闭环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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