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天晚上,天空飘着牛毛细雨,四下漆黑一团。
看守所仍和往常一样,8 点半吹响了就寝哨,各个监房的人犯均躺下就寝,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参差不齐的鼾声。
在26号监房里,裴云飞仰面朝天躺着,头脑里一遍遍地推演着待会儿行动时的一应细节,反反复复考虑下来,没有遗漏,便打算小睡一会儿。
行动时间定在午夜,需要养足精神,可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好闭着眼睛假寐,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如此,好不容易捱过了三个多小时。
看守所夜间分两班值勤,每班两个看守员。上半夜晚6点至午夜12 点,下半夜午夜12点至早上7点。
每次交接班都要进行一次巡监,拿着手电筒朝每个监房里晃,清点人数。
裴云飞候得接班看守员巡监完毕,轻轻从地铺上爬起来,旁边的“憨大”睡得正酣,半张着嘴,呼噜声惊天动地。
他迅速把事先准备好的替换衣服卷成一个卷儿,塞到被单下面,制造自己还在沉睡的假象,继而悄悄移步至铁栅栏门前,侧耳谛听,外面寂静无声。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他把手从铁栅栏间伸出去,用毛巾裹住门上的铁挂锁,以防开锁时发出的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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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监狱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接着,他掏出经过淬火和简单加工的铁丝,摸索着插入锁孔,鼓捣了几下,那个铁家伙便无声无息地弹开了。
裴云飞取下铁锁,轻轻拉开铁栓。生怕开门时发出声响,他把铁栅栏门推开仅容一人穿过的空当。挪步出门后,又把铁锁挂回原位,把牢门重新锁上。
监区走廊里装着25瓦的电灯,光线暗淡。裴云飞蹑手蹑脚,尽量控制住呼吸和心跳,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向路过的监房里张望,担心自己的脚步声惊醒近在咫尺的人犯。
26号监房距“小武”所在的 19 号监房不过二十多米距离,在裴云飞看来,却像二十公里一样漫长。
经过21号监房门口,他已是满头大汗。正要抬手用袖子擦汗,忽听 21 号监房里有人叫唤:
“捉牢啊!”
裴云飞只觉耳畔响起一个炸雷,震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两脚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
院子里传来值班室的开门声,继而是看守员的脚步声,裴云飞吓得满口牙齿捉对儿厮打,像被人抽了筋一样,周身无力动弹不得,坐在原地束手无策。
万幸的是,看守员并没有进走廊。估计这是一个从事多年看守工作的留用老警,知道在押人犯容易精神紧张,晚上说梦话不足为奇。
虽然,他听见动静出了值班室,可那人犯只说了一句梦话便又睡过去了,不再发出声音,待看守员走到监区前,里面早已恢复安静。
他只是隔着铁栅栏门朝里看了一眼,而裴云飞所在的位置恰恰在看守员视线的死角。
看守员没发现异常,也就没进监区,转身回去了。而监房里的其他人犯听惯了这类半夜怪叫,早就习以为常,只管睡觉。
裴云飞定定神,挣扎着站起身来,只觉背脊上凉津津的,吓出的冷汗早已把衣服浸透了。
终于到了19 号监房门前,刚一露脸,“小武”便把被单一掀坐起身来。
开晚饭时,裴云飞已经向他发过暗号,这会儿他早已做好准备,悄然靠近门口。
裴云飞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噤声”,依然用毛巾裹住锁具故技重施。
这次,他是面对门锁,不必像刚才那样隔着铁栅栏门摸索,自然更加顺手,须臾就解决了。
“小武”见状,不由竖起大拇指。本以为裴云飞接着就要把铁门上的挂锁摘下来,裴云飞却没这么做,而是冲他微微摇头,又抬抬下巴,示意监区大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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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时监区大门的门锁以及通往监房后面夹弄的铁门还没对付下来,这会儿出去为时尚早,万一遇到看守员巡监,跑回监房都来不及。
小武马上会意,冲裴云飞点点头,表示自己就在这里等候。
接下来,裴云飞打开监区门锁来到院子里,把铁锁虚挂在铁门上。接着,又悄悄靠近夹弄的铁门,只要打开这道锁,他俩就可以进入夹弄,钻进下水道逃跑。
让裴云飞没想到的是,这道锁暴露在外面,平时又很少使用,整日风吹雨淋,锁眼可能生锈,一时竟拨捅不开!
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我这个“锁王”简直是浪得虚名啊,怎么事先没想到这个情况。
早知如此,从伙房里弄点儿豆油出来就好了……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自忖多年跟锁具打交道,费点儿时间,总能对付下来的。
心里这么想着,手里继续操作。正鼓捣着,院子里值班室的门“啪哒”一声,紧接着便是有节奏的脚步声,看守员出来巡监了!
裴云飞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明白此刻自己的危险处境,一秒钟也耽误不得,遂猫下腰,几乎是四肢着地爬回监区的铁门前,摘下挂锁,钻进监区,再把挂锁锁好,匆忙之间发出点儿响动难以避免,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在,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节奏未变,看守员应该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可对于裴云飞来说,往下还有一个难题:
退回自己应该待着的26号监房肯定来不及了,听脚步声,看守员已经来到了监区门口,待他开锁进入,溜达到自己的监房门前,也就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而他已经把26号监房的门锁上了,这么点儿时间根本来不及开锁……
脚步声在监区铁门前停住,接着是哗啦哗啦的钥匙声,看守员眼看就要进来,而裴云飞还没找到藏身之地,事实上也无处可藏。
尽管他这是协助市局政保处完成一桩秘密任务,即便被抓住,待邑庙分局方面了解了前因后果,也不至于难为他。
可这样一来,“小武”无法逃离,也就不能跟敌特方面接头,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老韩他们精心制订的计划就要泡汤。
就在这时,身后有一只手冷不防抓住了他的衣袖。
一瞬间,裴云飞感觉被抓住的不是衣袖,而是自己的心脏——心脏似乎停止搏动了,血液也随之停止流动,周身透凉,如人冰窖。
完了……裴云飞彻底绝望,只有束手就擒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在他耳边低语:
“快进我的监房!”
裴云飞猛然回头,身后站着的竟然是“小武”。不待他缓过神来,“小武”就把他拽进了19号监房,从铁栅栏间伸出手把牢门锁上。
而此刻,看守员已经打开门锁进入监区,脚步声渐渐靠近。
“快躺下!”
“小武”拉着裴云飞一起钻进铺位的被单下面。
裴云飞的心脏犹在狂跳——监房门口插有编号牌,里面有几个人犯,都写得清清楚楚。一旦看守员发现和实际人数对不上,结果是一样的。
“小武”却比裴云飞淡定,在被单下轻拍他的肩膀,意思是:
别动,能混过去。
果然,看守员大概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像往常一样,只看门锁不看人,经过19号监房门口的时候,连脚步都没停就过去了。
待看守员巡视—圈离开监区,远处传来锁门的声音,裴云飞已几近虚脱。
“小武”却是镇定如初,悄声问道:
“怎么,那锁难开?”
裴云飞手抚胸口,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然后答道:
“生锈了……”
对方又问:
“有把握吗?”
裴云飞答道:
“问题不大。”
说着,他做了个深呼吸,从铺位上爬起来,掏出铁丝,再次捅开19 号监房的门锁。
“小武”凑到他身后悄声叮嘱道:
“别着急,当心铁丝断在里面。”
于是,之前的程序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倒是比较顺利,原先七八分钟也没对付下来的夹弄铁门,二次开锁只用了半分钟就解决了。
此刻,东南风吹来一大片乌云,遮住了月亮。两人摸黑进入夹弄,掀开下水道盖子钻了进去……
看守所后墙外是杂草丛生的荒地,穿过荒地,有一个方圆百米的池塘。
裴云飞和“小武”钻出下水道,已是浑身污秽,当下二话不说下了水,否则这一身航脏相,根本设法上马路。
过了池塘是一大片树林,两人刚刚靠近,树林里就闪出两条黑影。“小武”立刻蹲下身子说道:
“有人过来了!”
裴云飞让他放心:
“应该是自己人,来接应的。”
来人学了一声夜猫子叫,裴云飞按照之前的约定,吹了声口哨。待二人走近,裴云飞认出其中之一是韩亚文,另一个没见过。
韩亚文快步迎上前来:
“小裴,你辛苦了!衣服都准备好了,赶紧换上,我们马上转移。”
令人不解的是,裴云飞和“小武”被分开了,“小武”跟随韩亚文同来的那人直接进了树林,裴云飞则跟着韩亚文绕了个圈子,才从另一个方向进入树林。
待裴云飞换上衣服,韩亚文打个手势,示意裴云飞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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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街头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两人走出林子,外面是一条空旷无人的马路。他们在电线杆昏黄的路灯下驻足,裴云飞以为是等候“小武”,下意识回头朝漆黑一团的树林里张望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辆三轮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他们面前。韩亚文招呼道:
“上车吧!”
两人上车后,大个子车夫也不说话,踩了就走,后来裴云飞知道,这个车夫被唤作“小姜”。
行不多时,三轮车停下了。老韩示意裴云飞坐着别动,大个子车夫下车穿过马路,进了对面一条弄堂,一会儿,竟然开着一辆小吉普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裴云飞估计,他在弄堂里绕了个弯子。
裴云飞跟着韩亚文转移到吉普车上。一路上没再折腾,一直开到曹家渡一家打着“光明旅社”冤虹灯店招的旅馆前停下,韩亚文说了声:
“到了。”
老韩已经订好了二楼的一间客房,是个套间,老韩、小姜和裴云飞一起进了屋,看样子今晚就住在这里。
韩亚文请裴云飞坐到沙发上,然后说道:
“这活儿总算完成了,小裴,你可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经历了一晚上的惊心动魄,裴云飞这会儿才真正把心放到肚子里,周身的神经突然间松弛下来,倦意也随之袭来,连打了两个哈欠:
“这几天,我算是遭了老罪了,跟一帮扒手强奸犯关在一起不说,还被看守员呼来唤去的,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把'小武’弄出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韩科长,之前您跟我说过,您已经安排好了内线,进去之后会有人提供帮助,可从头到尾我就没见过您说的那个人。”
韩亚文叹了口气,答道:
“唉,不瞒你说,我也是一肚子气。事先确实是说好了有人提供帮助的,可哪里想到,就在你进去的那天晚上,这位仁兄老酒喝得太多,中风了。
家人半夜送他去了医院。医生了得,一刀把他的脑袋破开,算是捡回一条命,但提供帮助就别想了,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上班都难说。
这下,不仅苦了你小裴,也苦了我和我的那班弟兄……”
老韩告诉裴云飞,由于条线不同,为保密起见,此事不能惊动邑庙分局的领导,更别说看守所了。
没了那位做内应,裴云飞进看守所后,就相当于和老韩他们断了联系。
当然,这是人民政府的看守所,不会像解放前那样有牢头狱霸横行不法,小裴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协助“小武”越狱之事,就只能靠小裴随机应变了……
老韩说:
“小裴你是聪明人,我本人是绝对相信,你一定能够开动脑筋想办法解决问题的。只是里外不通气,我们不清楚你几时行动,只好每天晚上去看守所后面的树林里蹲点,今晚已经是第四个晚上了……”
裴云飞听着,一边点头,一边用劲儿撑起眼皮。
韩亚文见状说:
“小裴,你辛苦了一晚上,本该让你进里屋好好休息,可我们领导说一会儿要过来看你,要不你将就一下,先在沙发上打个盹儿……”
回答他的是裴云飞的呼噜声,年轻的“锁王”已经倚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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